在深圳,最受推崇的词叫作“日新月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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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作为一线城市,深圳与北京、上海、广州有着极大的不同,草根性、鲜活与年轻的城市特点广为人知。本书作者王国华通过个人化的体验和细腻的笔触,书写北方人初到深圳打拼时的点滴、在深生活365官网的感悟,记录深圳街巷故事,既有景物描写,又有异乡和故乡的对照,将深圳乃至岭南地区一些广为人知的特性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和思考。作为一部反映有关城市新移民个人地理嬗变的作品,本书内容展现作者从故乡到他乡的深圳生活,但并非停留于描述一城之表象,而是通过细致入微的书写,呈现一种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充满了情感的张力和细节的真实感。

  本书为《我们深圳》系列丛书的一本,《我们深圳》文丛是一套定位深圳人文的非虚构丛书。计划从自然地理和人文层面,带领读者发现深圳,题材包含人物、自然、地理、科技、艺术、创意、历史以及人文共100个主题。从内容上我们将围绕小切口深挖掘,讲述一个民间的深圳、个人的深圳、充满情怀的深圳,深入挖掘,撰写内容,做到原创、独特和深入。

  你老家是哪儿的?元涛隔着我问远人。

  远人答,长沙。

  我补了一句,大城市啊。

  元涛沉吟片刻说,哦,你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这句话让桌上所有人都停顿了一下。

  谁没有故乡呢?几乎每个深圳人都有一个故乡。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乘着飞机,坐着火车,挤着大巴,背对着故土,道路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越来越模糊。

  在落地之前,每个人心里都没有底。落地之后拼争了很多年,还是有很多人心里没底。故乡是眼活泉,平时总是沉寂着。走在路上,偶尔 听到一两句熟悉的乡音,沉积在心底的乡情会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

  喝多了酒,他们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乡。在他们的描述中,每个故乡 都像一根长长的木刺,锋利而独特。

  雪地上的奔跑。棉手套棉帽子。冻得嗞嗞哈哈搓着手。流水婉约, 小桥下面茂密的草。油泼辣子,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原。房梁上即将风干的腊肉,小猫站在下面抬头向上瞅。整个小镇都飘着的螺蛳粉味道,吃 一口要落泪……

  你看他们陶醉的表情。他们的嘴一张一合365体育,蹦出一个又一个平时少见的词汇。你不由自主跟随着这些描述走进他们的故乡,在那里停留,和一些你完全不认识的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们保留了记忆中最美好的一部分,有意无意地把另一部分忽略掉了。但没有人在乎。因为每一个人听讲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在同步描 述,印证。他也忽略了自己不愿意记住的那部分。

  少年时若在这里读过书,中年后你不读书了也会来坐坐元涛说远人没有故乡,是说大城市的人没有故乡。长沙是一个大城市。

  深圳人来自五湖四海,更多的还是来自落后地区,除了山区就是老少边穷。越是无望的地方,逃往深圳的人越多。

  回望的时候,每个人潜意识里都把故乡和乡村划了等号。最高也不 过县城或者地级市。再往上,就太遥远了。城市怎么可以算作故乡?

  没有河水,没有山峦,没有稻田。

  乡愁像一只鸟,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里飘来飘去。翅膀擦过高压线,差点被一架刚刚放飞的无人机撞到。它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嘈杂散乱,横七竖八。安安静静的乡愁,处处被惊走。

  这个城市和那个城市,同样的公交车,同样的商场超市,同样的地铁里同样麻木的面孔,同样的闪烁着的招牌,同样匆匆赶路的快递小 哥,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跳着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你找不出这个 城市和那个城市之间的一丁点差异。

  大城市里没有更具体更个性化的物质,可以安放自己的童年和青春,无法让过去的时光平顺地接入当下。缺少了一个让某个人或者某几 个人心里突然一酸的痛点,这个地方凭什么被称为故乡?

  深圳和其他城市有什么区别呢?这里生活更方便,就业更多选择, 服务更亲切,有常年不变的蓝天白云。它比其他城市似乎更柔软一些, 但也有着其他城市共同的顽固和强大。

  谁会把深圳视为故乡?

  这里自然是有原住民的。那时候深圳还不叫深圳,叫作宝安县。

  龙华区还叫作龙华镇。沙井街道还叫沙井镇。更早的时候,宝安包括东 莞、中山、香港等更大的地盘。

  那时候,人烟稀少,瘴气冲天,树木森然。人们要时时提防虫蛇袭身。

  我总是无缘无故地设想,有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常年和家人 在海边捕鱼、捞螃蟹、养蚝。每天迎着朝阳出海,夕阳西下时随着波浪返回岸边。

  有一天再回到岸上的时候,他发现那个石头筑成的矮房子已经被扒 掉,一排排新鲜的高楼矗立在那里,仿佛几十年来就是这个样子,他自 己倒像个闯入者。那些楼房俯视着他,显得他更加渺小。

  他的渔船搁浅在岸边。他半信半疑地走进属于自己的新房子里。里 面家具齐全,电器的棱角上闪着寒光。他的房子价值连城。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故乡变成一个庞大的城市。他会怎么想?他是欣 慰于这种变化还是无可奈何?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从前彻底变成了从前。

  他默默坐在海滩上,看着潮水徒劳无益地一次次扑向岸边。潮水中荡漾着脏脏的泡沫。一只洁白的海鸥一掠而过。他视若无睹,精神 恍惚。

  他在丰富的物质海洋里,找不到自己的故乡,更找不到自己的童年了。

  但为什么要找童年呢?一以贯之的人生对任何人都是天方夜谭,似 乎也非人类所愿。

  他们要在新鲜的日子里找寻新鲜,要让每一天有“意义”。

  工业和技术虽然坚硬,但只要它们长久地存 在,就能和我们的爱恨融合在深圳,有一个词很受推崇,这个词叫作“日新月异”。昨天这里还是一片大田,几天后已成为一座厂房,一个创新产业园,一片平整的停车场,的确比以前更干净更便捷。每天的忙碌、劳作,不就是为了让 生活更美好吗

  对美好生活的拥抱注定要以变化为途径吗?注定要抹杀自己的童年吗?

  没有答案。人们一边怀念,一边更加用力地改变。

  海边那个发呆的人,无论失落,还是喜悦,都是外物带给他的。

  他操控不了什么,世界之变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每个人都如蚂蚁般微弱。自己做不了抉择,只能随波逐流。逆流而上者,除非被淹没呛死, 最终还是要转回身去。

  这是一个适合做故乡的地方吗?

  参加同学会,回到当初那个城市,发现整个学校已悄悄发生了 变化,所在的院系也搬了地方。原来我们上课的地方,已经有了新的 入侵者。谁都知道世界不可能一成不变,但面对变化我们还是张口结舌,言不成句。在新的楼房里,新的招牌,新的课程表,跟我们完全没有关系。老师不是那个老师,学生不是那个学生,这些都还能够理 解,但上课的教室已经沦落他手,大家都很尴尬,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母校。

  后来在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微信上。有人回复说,校门没有变。

  刚入校时,大家都在这个校门口拍过照,寄回到家里。

  20年后我们看到了熟悉的校门。这个校门就是这个学校里的唯一。

  临别时跟班主任说,学校如果要把校门再改掉的话,请在校的人要坚决反对。这个校门是我们最后的念想了。老师说,会的,我们一定会的。

  有一位同事要换房。打算卖掉老小区里的旧房子,搬到新小区的大房子里。新房子面积更大,环境更好,小区里绿树成荫。但他的女儿说什么都不同意,她说我是在这个旧房子里长大的。这是我的家。卖掉了 它,我就找不到自己的家了。万般无奈,同事留下了这个房子。后来房 子价格翻了两倍,自然这是题外话了。

  这么说,在大城市里,故乡也可以存在的。

  一个卧室,跟其他房间没什么区别。但她在这里长大,她的影子,

  她的气息附着在墙壁上。她回到这个卧室里,轻轻吸一口气,就能找到 那个自己。她侧头看到墙角那个瘪了的篮球,就知道它是怎么瘪的。墙上的一道道划痕,像一个个密码,只有她自己才能读出来。这一毫无特 色的小小房间藏着她所有的秘密。那些秘密就是她生命的细胞。

  我看到的校门也是。“××大学”几个字上,横着的一笔,隐现着 我的初恋。竖着的一笔,锁定了我第一次打工挣来的零花钱。一笔一画 都和我保持着单线联系。青春时的酸甜苦辣,随着蒙太奇一样的书写, 一幕幕呈现出来。

  我紧张地盯着它们。有人去动我的密码,我会悄悄地喊一声,疼。 千人一面的大城市里,这样的细节竞相开放。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

  在街道上,仿佛一个个有灵性的物体,随时张开嘴和你说话。

  公交306路站台,站台旁边的一棵树,树上偶尔发呆的一只鸟。过了一会儿,鸟儿迎着夕阳展翅飞走。如果这些景象没有变,那个故乡就 不会走失,就会和心里某一个最脆弱的黑点悄悄结合。

  你走着,走着,检阅着这些专门为你建造的密道。沿着它,你走回自己的童年。那里还有你爸爸的童年、你爷爷的童年,你们祖祖辈辈定 居于此。根扎得好深,挖掘机都拉不断它。

  大城市里的繁华和嘈杂此时全部隐没,哑了嗓子。它们无法压迫你、欺负你。这是你的家,你是主宰。谁都动不了你的。

  365官网街头演唱的年轻人。若干年后,他 们或许会循着草坪与棕榈树找回自己的 青春,而周围的听众也将在他们的歌声 中找到当年的密码(欧春健? 摄)我的女儿一度坚定地否认自己是深圳人。我对她说,你是深圳户籍,应该算是深圳人。她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东北小孩。一次作文考试,老师让描述一下深南大道,女儿写道,“深南大道是什么东东,我是东北来滴”,老师居然还给打了个及格分。真的很包容。也许老师不 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吧?

  女儿现在已不怎么抵触了,她甚至逐渐以这个城市为傲。她有了新 的朋友,和同学周末一起去看电影。这里的天气也是她经常向以前的小 伙伴炫耀的内容。

  在这里,她有了自己的理想。

  多少年之后,这个十二岁才来到深圳的人,跟别人介绍深圳时,内心是否默认此地便是故乡,哪怕是第二故乡?

  深圳似乎有足够的耐心。它等待着。它每天认真搭建密码,给更多的人发出暗号。它依然在大修大建。在修剪枝叶的同时,也会保留下一 根根主干,这些主干四通八达,有着无限的指向。现在的小孩子们,老 了以后,也许可以被它们牵引着回家。

  现在这些没有故乡的人,须发皆白之时,都会有一个故乡。深南大道上擦肩而过的那些人,他们谁也不会被抛弃。

  我对元涛说,日子还长,让我们继续走下去吧。

  本文节选自《街巷志:行走于书写》作者:王国华,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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